第四十一章巫咸(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379 字 10个月前

巫宗有一宫十殿, 其中巫咸殿主世代由连山氏族的人担任,虽非父死子继, 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世袭, 每一代的殿主都出身连山氏族,是连山氏族的最强者,素有活先知的称呼。

这是蛮荒时代炎帝立人族时与诸多盟友之一的连山氏族的盟约, 即是保护连山氏, 也是保护人族。

连山氏族在大难临头时跑路的本事炎帝亲身经历过的。

燧人联盟被羽族第一王朝灭亡前夕连山氏族的先知预见了灭亡的灾难。

人族的正史大荒纪年记载当代连山子妖言惑众,被迫自刎, 其女连山姝与燧人联盟决裂, 弃风姓, 自立姒姓, 是为人族姒姓起源之一。

没错, 弃风姓。

炎帝是风姓燧人氏的末裔, 然末裔不止她一个,只是另一个舍弃了风姓。

做为当代巫咸兼连山族人,巫咸知道的更多点。

那位自刎的连山子实为一箭双雕。

告诫联盟, 能听进去那很好,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 自己在舆论的压力下不得不自刎, 连山姝多大的心才能与逼死自己母亲的人和睦共处没能力也不可能杀死那些以口舌杀人的家伙, 决裂与迁徙是必然。

燧人联盟被屠灭, 燧人血裔独炎帝与连山氏幸存。

许是因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 后来结盟时炎帝和连山氏族的盟约内容完全是双方一起带枷锁。

炎帝与连山姝这对万载传颂的挚友在历史中用行动证明了托付生死的同时也用盟约充分诠释了何谓不信任,盟约细致得让人相当佩服,刀刀扎心, 每一刀都扎得又准又狠。

虽然扎心扎得准且狠, 但实际能做的并不多,连山姝永远不会背叛炎帝,历史证明了这点,而连山姝的后代谁也无法保证那么久远的以后。

能做的不过是,既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在其位且自幼接受对应的教育的呢

若这样还能再出一个关键时决断异于常人的连山姝,那也只能认了。

巫咸殿主之位变成连山氏禁脔也是基于这些历史遗留问题。

巫咸少时读书,不太懂连山姝的变化。

明明燧人联盟覆灭时决裂迁徙一气呵成,且至死不曾后悔,为何后来会成为炎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没有人能强迫连山姝,炎帝也不能。

如今瞧着已化为焦土的聚落,巫咸坐在路口一块石头上沉默的啃着糗粮,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人会为了生存背弃道德,但人生并非所有都是可以背弃的。

依稀记得族史上有记载,连山姝少时与炎帝相交,感情甚笃,尽管这份真挚的感情在后来的时光流逝中只余互相伤害,但彼时这对挚友还没隔着那么多的鲜血与苍凉,因而燧人覆灭时连山姝有回去。

她看到了什么

眼前的焦土不过是一个几百人聚居的聚落所化,而燧人联盟是一座千年营建,传说常住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巨城。

一座屋舍的废墟不会让人有什么感觉,那么十座,百座,乃至数以万计绵延不绝的废墟呢

略有不同的是,巫咸知道,眼前的焦土废墟虽小,但方圆几百里曾有人聚居的地方全都变成了这般模样。

对付奴隶军,甚为棘手。

帝都的追兵已然被奴隶军给打得退场,不得已,帝都将这事交给了青阳侯。

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只存在于白日梦中。

帝都要青阳侯办事,自然要给点好处。

青阳国这些年虽有方伯之位,但方伯的权力真没有。

王又不傻,强大的诸侯已经很让他头疼了,不可能让青阳国这样的地方诸侯借着方伯之权更上一层楼,因而这些年青阳国不管是打哪个国家都无法称心如意。

王从上位起对地方诸侯就是制衡和打压政策,然而这次盗趾军太打脸了。

纵然有诸侯们推波助澜想让帝都威严扫地的缘故,但王又不可能因为这种明面上完全没证据的事灭了,且就算有证据也做不到,这种事,做为这场棋局中存在感最强烈的盗趾军自然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否则没法挽回王的颜面。

若非羽族入侵,沃西扛不住使得王腾不出手来,很难说会不会亲自带军灭了盗趾。

即便自己腾不出手来,盗趾军也还是有灭的。

权衡利弊后只能靠青阳侯,青阳侯能灭了盗趾军,那很好,就算青阳侯的方伯权力能落实,这么一通折腾,必然元气大伤,而国衰落,周遭永远都不缺豺狼虎豹。

方伯实权的诱惑太大,青阳侯无法拒绝,至于豺狼虎豹,青阳侯也有应对之策。

坚壁清野。

青水流域不止青阳一个国家,但在和别的地方哪怕是方伯也有个能和自己掰腕子的邻居不同,青阳的地理位置太好,和青阳同一个水平的国家都和青阳隔着很远的距离,想掰腕子也没那么长的胳膊,最多就是在中间夹着的中小国家隔空打几架。

兖南之地与青阳同一水平的国家有两个,一为青水中游的浮国,二为昆吾山北的昆吾国。

三个国家较量了有百余年了,谁也没能将对方如何,隔在三个国家中间的几十个中小国家亦是苦不堪言。

早上臣这个,晚上臣那个。

中小国家觉得自己苦,大国们也同样觉得自己苦。

被自己攻打的时候就向自己的对家求救,被自己对家攻打的时候就向自己求救,更憋屈的是自己还不能不救,不然就是便宜了对家。

心一横直接打对家吧,很容易发展成拉锯战,赢了也元气大伤,而周遭豺狼虎豹虎视眈眈。

几百年过去,被灭的中小国家寥寥无几。

青阳侯这一回来了招釜底抽薪。

盗趾军没有稳定的地盘,所有物资都是靠的抢。

坚壁清野,将城邑周遭乡野的农作物都收割了和人口一起集中到城里去,乡野里的井也都给填了能带走都带走,不能带走的统统烧掉,坚决不给盗趾军留下一粒粮食。

值得一提的是青阳侯的坚壁清野对策全是在别人的国家搞。

没人能拦着。

南边的浮国和青阳国掐了百年,国力已不如前,虽未跌出一流国家的水平,但对青阳的威胁已无过去那般大,至于昆吾国,盗趾才从昆吾山北一路打过来。

中小国家的处境堪称前有虎后有狼。

和盗趾没法合作,盗趾的出身太低微,憎恶贵族的同时想建立一个没有奴隶的国家,双方的差异不仅仅是出身上的,还有意识方面的。

坚壁清野虽然也有损失,回头打完了盗趾就该被青阳国打了,但人口和物资都集中在一起了,不仅仅方便对付盗趾也方便对付青阳国,说不定就能保全自身了。

最重要的是,和青阳国打输了,最多不过割地,和盗趾打输了,整个氏族都别想有人活。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是苦了氓庶,家园化为焦土,背井离乡。

巫咸有时会忍不住有些迷惘,为何人间一定要如此残酷

被巫咸约出来的常仪道“大概因为人间的另一个名字是地狱。”

见常仪来了,巫咸放下了糗粮。“人间固然艰难,但眼前这一切不是奴隶军造成的吗”

常仪有点怀疑自己在军营外看到结绳记事的画而出来见巫咸是一桩蠢事。“你怎么当上巫咸的民如草芥,从来都不是我们造成的。”

巫咸道“但正如您所说,人间是地狱,在这地狱里,不需要做得多好,只需要做得比别人好就够了。”

有点意思,深谙人间君王生存法则本质呐。

常仪无视脑子里的声音。“你想说那些敲骨吸髓的王侯贵族比盗趾好”

巫咸点头“王侯贵族固然敲骨吸髓,但同时也在庇护臣民,而盗趾,我只看到了破坏。若他在破坏之后能建立起新的广厦倒也罢了,但他显然做不到。”

常仪道“趾只是不想成为白帝曾说过的故事里的凶兽。”

她尚在孩提时,有个人曾踩着她的背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白帝很擅长以说故事寓人,她编的故事里有一个最为奇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头凶兽危害一方,后来有一个勇敢的少年杀死凶兽,但当地人并未得到真正的解救,因为少年在杀死凶兽后变成了新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