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少昊君离(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640 字 10个月前

围城从亘白1118年的仲春之初一直持续到了仲夏。

仲夏的下旬, 却没那么热,最近几年, 夏日的热情似乎被浇了冰水似的, 一年比一年焉。

尽管天气不热,城墙内外的人心却一点都不静。

君离将若干封信用训练的海东青、鹰雕等猛禽投入了城中。

每封信都是一模一样的,只表达了一件事投降, 他保证对城中秋毫无犯, 并且拿出粮食接济城中之民,不投降, 水淹金乌城。

水淹是最近五六百年的战争史中经常会用到的一种战术, 筑堤蓄水再决堤放水淹城。

优点是己方伤亡小, 省时间, 还不用太担心事后当地的报复。

缺点是淹完了, 被淹的那座城的人口也会死得七七八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哪怕这灾是人为的,这一定理仍旧会存在, 因而水淹之后还会有瘟疫。连番折腾, 当地人哪怕不死绝也会差不多, 想造反想报复也没能力。

但, 当地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打下的与其说是一座城, 倒不如说是一片赤地, 哪怕事后从腹地移民,当地的人口、民生也不是几十年就能恢复的。

君离本意也不想如此,最初时的想法是耗到城中粮食耗尽,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时用粮食诱惑城中之民投降的。

纵然王侯百官们不想投降, 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但底层的氓庶国人呢

二十多年前,经桓攻打赫胥国,赫胥国为什么降

赫胥侯不知道向异族投降除非人族一辈子都不收复失地,否则王师一旦收回失地会他全族会有什么下场吗

肯定知道。

作为一个国君,他不可能不读史,而只要读史就应该看到过屠绝令的记载,虽然因为太过残忍可怕而很少用,但也正因为少,威慑才更足。

然,赫胥侯懂也没用。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经桓还在城外用粮食诱惑城中之民,只要投降就有粮食吃。

赫胥侯要不降,怕是全族都得下锅。

王侯贵族可以为了气节为了立场不惜一死,氓庶还真做不到,对于后者而言,天大地大生活最大。

用辛筝的话来说就是,给谁当奴隶不是当奴隶脑子坏掉了才会为了保护现任主人的财产不惜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国是国君的国,是公卿贵族的国,不是自己的国,孩子却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赫胥侯被逼投降只能说明赫胥国的氓庶们还没智障到窒息。

君离不太赞同辛筝对赫胥降羽之事的见解,但在对付根本没法以小伤亡攻坚攻下的金乌城,他下意识的学起了经桓。

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若元洲是一座舞台,建立了元洲第四王朝的人族无疑是这座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戏份里最靓的崽,但再靓,这座舞台上上演的节目也不是独角戏,是群像戏,没有主角,或者说,所谓主角只是某一阶段最靓的崽。

配角们从未放弃过取代主角,便如人族取代羽族,羽族取代龙伯,龙伯取代不知道哪个种族建立的第一王朝一般取代人族。

配角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人族,等待人族犯错,等待着时机。

更简单粗暴点就是。

沃州人族的北境五城沦陷。

城邑沦陷还是小事。

沃州是人族与羽族的边境,边境的城邑天知道易了多少回手了。

让君离觉得不安的是这一次不是易手给了老邻居。

这一次易给了龙伯。

沃州烽火千年,但一直以来,对手都只有羽族,人族同龙伯的战场一惯都是在西荒。

倒不是说东部龙伯多甘于贫困,而是羽族正好卡在人族与龙伯之间,虽然羽族并无为人族解忧的心,但它的存在本身便已替人族避免了麻烦。

断云雪山横亘在元洲中间,做为元洲第一山脉,它的第一可不仅仅是长度、高度,还有宽度,长逾两万里,宽亦是数千里。

东部龙伯想从陆路南下,就俩选择,要么走狭原,要么走月照平原,而这两个地方,月照平原是羽族的腹地和粮仓,狭原是鸡肋,但它和月照平原是邻居,位于月照平原西侧,狭原整体地形西高东低,向月照平原倾斜,骑兵自狭原向东进击月照平原不要太轻松,这也决定了狭原纵然创造不了什么财富,羽族都不会允许它落在别人手里。

不走陆路也可以走水路,但东部同羽族委实八字不合,自沃州一路向北至委羽山脉,沿海所有土地都是羽族的。

也因此,西部龙伯建立的雪国执着千年的同西荒人族较劲,东部龙伯建立的貊国却是执着千年的同羽族较劲。

完全没有接壤的地方,人族同貊国之间自然过不了招,不仅过不了招,有时还会为了对付羽族而隔空合作一把。

地缘加历史,沃州人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对手会从羽族换成龙伯。

因为对手是羽族,沃州人族对城墙的厚度不太注重,而西荒人族的祖先已用人命与事实证明了,对付龙伯,城墙不仅要高,还得厚。

当貊国的军队出现了在沃州人族的北境,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更不幸的是这几年因为少昊亓变革的缘故,沃州人族内部矛盾尖锐得都已经打起来了,少昊亓无法像曾经羽族进攻一般调动所有资源御敌。

君离想不通龙伯是如何说服羽族借道的。

或者说,风洲的脑子是否被驴给踹了,居然会同意龙伯借道,他就那么放心龙伯不会找羽族麻烦

但不管原因为何,现实都是沃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君离瞬间便改变了想法。

然而,堤修好了,水也蓄好了,只需决堤即可。

君离犹豫再三,还是给城内去了信。

投降吧。

这样大家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好,至少大部分人都好。

真拼个你死我活,便宜的是别的种族。

元洲都第四王朝了,哪怕没有永恒的王朝,第五王朝是历史的必然,也别让第四王朝的落幕始于我们这一代人。

看看前面三任的现状吧。

羽族苟且沃州与北荒东部。

龙伯挣扎于贫瘠的荒原。

还有第一王朝,连建立者是哪个种族都没人记得了,是因为历史太过久远,还是因为它已人工灭绝无人传承曾经的历史,再辉煌的王朝也终究风化于岁月长河。

还有靖族,焦饶王朝灭亡后靖族离散于元洲,沦为奴隶。

降了吧。

君离于城外揪心如焚,城内亦是错愕。

古往今来人族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反正不是在同外敌掐架就是在于同类掐架,在不就是在掐架的路上。

有着如此惊人的历史,为了获得胜利,人族自然在战争的领域一代比一代花样百出,然而,再花样百出也没见过这种。

太昊琰拿着一份帛书慢条斯理的看完,最终点评“文采斐然,感情真挚。”

文采是真的好,一点都不见时下主流的华丽到糜烂的味道,却一点都不比辞藻华丽的文章逊色。

全篇都是浅显的大白话,一点咬文嚼字都没有,显然,这并非单独写给王侯贵族们的。

王侯贵族们自小接受精英教育,再不学无术,甩一篇佳作,哪怕判断不出水平高度,看懂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有写给氓庶的文章才需要如此浅白。

感情非常真挚,让人看了有点怀疑作者写的时候是否边写边哭。

百官快被太昊琰气死了,这是攻心啊,王你居然还有点评它水平的心思。

未免将臣子给气死,太昊琰适时的问“城中现下如何了”

正常情况下,君离这招哪怕用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至少放在山东的九州很难有什么效果。

原因很简单,在山东,识字的都是贵族,哪怕是最底层的游士虽无封地爵位,但随时都可能鲤跃龙门,位列朝堂,甚至位极人臣。

而且,想要读书习武,至少得脱产,一边干活一边读出成绩的肯定有,但那是极少的特别例子,大部分人做不到干完了活累得要死还得从睡眠时间里挤出一部分来专心读书。

能够脱产读书习武的,家境能差

游士要么是贵族旁支,要么是拥有良田千亩万亩,奴隶无数的大地主。

本质上,游士就是贵族,只是位于贵族的最底层罢了。

贵族降也罢,死战也罢,都是为了各自背后的利益与立场,情怀这玩意的作用呵呵。

至于非贵族但占据了大部分人口的氓庶,一个字都不认识,锦绣文章再好也不过睁眼瞎。

但西荒有点特别。

太昊琰鼓励民间办学,因而西荒的私学甚为兴盛。

太昊琰不仅鼓励私学,根据私学的招生数量给予私学金钱上的补贴,她还办官学。

金乌学宫是西荒最有名的学宫兼官学,但对民间影响最大的确是学廊。

官方名是蒙学,给孩童发蒙的官学,但因为建筑整体就是一条长廊而被称为学廊。

学廊位于市井,没有墙壁,虽然教书先生只负责缴了束脩的孩子的教育,但缴不起束脩的孩子和路人隔着栏杆旁听蹭课也是被允许的。

虽然这种蹭课除非是天才,否则很难学有所成,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多少识几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

基数上去了,自然会有识字很多能够看懂文章什么意思的半文盲学识水平仅限于识字。

官员马上给出了答复。

情况大概算是不好不坏。

君离也不知从哪掏了大量的缣帛,信投得到处是。

缣帛是文字的载体,也是钱,天上掉缣帛,氓庶自然会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