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辛筝(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916 字 10个月前

嘉树并非头回见辛侯, 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辛侯你还真每回见到都有变化, 或者, 该说暴露本性了。

蒲阪时的长袖善舞与虚伪,如今的冷冽酷烈,如火的朱红深衣穿在辛侯身上一点炙热的感觉都没有, 深衣上的象征火的毕方鸟纹更是仿佛披的不是火焰, 是霜雪。

唯二不变的大抵就是辛侯手上那串廉价得不符合身份的羊角手串与愈发清澈纯粹的眸子,前者是违和, 后者更违和。更神奇的是如此违和放在辛筝身上愣是不违和了, 给所有人的感觉都是理所当然。

大概是辛筝的心态太理所当然了。

“焦饶。”辛筝道。“你好。”

嘉树呆住, 下意识想掉头就跑, 但很快想起这是哪, 就辛侯那丰功伟绩, 身边没有军队护卫连觉没法安心睡,他若能跑出去就怪了。

“辛侯认识中军将”嘉树惊奇的看着辛筝。

辛筝道“是啊,就在我面前呢, 谁能想到靖族复国军的首领竟然不是靖族”

嘉树沉默须臾, 在辛筝对面的茵席上坐了下来。“你如何查出来的”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哪怕是在靖族中也不超过一掌之数, 每个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嘉树有信心他们不会背叛自己。如此情况下辛筝还能发现, 着实不可思异。

辛筝微笑回答“我诈你的。”

嘉树“”

辛筝饮了一口苦艾茶。“好吧, 其实你的隐藏并非毫无破绽可言, 只是这份破绽隐藏在漫长的历史中。”

嘉树“哦,我在历史中有何破绽”

辛筝道“七百载前靖人作乱被镇压,复国军首领与大量叛逆被捕, 处以极刑而亡, 新上任的首领矢志复国,以焦饶为名,之后历任首领在成为首领后皆舍弃曾经的名字,以焦饶为名,这是史书的记载,你们自己也是这么对外说的。但我留意到一件事,自那位临危受命的首领上任后,每一代的焦饶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怕是同类也没几个见过焦饶长什么模样,都是通过下军将来传达命令。”

“你给的理由是防止再出现首领被俘的糟糕情况。”辛筝道。“可我却觉得,这更像是焦饶的真面目不太方便显于人前。当然,这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很快发现,下军佐嘉树与焦饶是前后脚出现的,你是复国军第一个非靖族的首领。这太不可思议了,复国军三军,在下军将主要工作是向中军将负责的情况下,下军佐几乎是下军的掌控者,靖族为何会这么信任一个异族”

“也可能是因为我与靖族有很深的缘分,也不一定非得焦饶等于下军佐。”

辛筝点头。“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你很得焦饶的信任,直到我从我一个朋友那里知道一件事。我的朋友,她父系母系祖上一百代都是纯血人族,但她却非人族,而是一个在三十万载前便灭绝了的物种。”

谁规定返祖只能的独一无二的特例

既然能出现一个青婧,没道理不能有第二个。

“若你是返祖,这倒可以解释一切。”辛筝道。“靖族复国的梦想不会寄托于异族,但如果异族祖上翻几十代都是纯血靖族呢”

青婧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是人族,以为自己的能力是生命信息突变的产物。

她身边的人也是差不多的认知。

那么嘉树呢

他会怎么认知自己的物种

正常人肯定不会想到两个纯血靖族能生出一只非靖族来,愚昧点以为这是不祥,理智点则与青婧想一块变异。

靖族寿命四五百载,不可能从七百载前活到现在,但嘉树不是靖族,若他返祖的种族是长生种,那么他的有一定概率比靖族更长。

人族死活都查不出焦饶是谁也能解释了。

你按着靖族的外形去找一个外形和人族差不多的,找得到才有鬼。

“这也只是猜测。”嘉树道。

“所以我今天诈了你一下呀。”辛筝回道。

嘉树噎了下。“辛侯如今确定我是谁了,可要将我推出去斩了”

辛筝讶道“我为何要杀你”

嘉树道“我是焦饶。”

靖族的复国军首领,杀他的效果不亚于杀盗趾。

“杀人虽然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但解决不了问题。”辛筝颇为感慨的道。“杀了盗趾,奴隶们仍旧会造反,嗯,不仅会造反,还反得更厉害了。”

帝国以最残酷的极刑公开处死盗趾震慑天下得到了非常良好的反馈奴隶们造反的频率和烈度翻了一番不止。

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奴隶因为逃跑或是逃跑被活活剥皮抽筋。

虽然马后炮,但通过分析事后的结果不难发现怎么回事。

过去的奴隶们以逃跑为主,反抗的还真不多,没有奴隶觉得自己能够反抗主人,能跑到荒蛮的深山老林里就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于奴隶们而言,盗趾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盗趾对王侯贵族举起屠刀时,他最后怎么个下场,造就怎样的动荡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存在向奴隶们证明了一个道理奴隶是可以杀死主人的,杀起来也不难,一刀下去,轻轻松松,一颗新鲜的头颅便落了地。

帝国对盗趾的公开处刑根本就是慷慨的为盗趾进行了一场帝国全范围的宣传。

更绝的是盗趾死后蒲阪大疫。

这说明什么

说明神祇都觉得盗趾不该死,觉得盗趾是个英雄,所以神祇降下大疫惩罚蒲阪。

九方燮非常卖力的就蒲阪的大疫宣传了一波,如今这种说法已经弥漫至整个帝国。

别人不知道,辛筝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场大疫确实是盗趾带来的,却非神罚。

毫无疑问,盗趾是一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达到目的就行,手段光明与否,不重要,若看重道德又何必造反造反本身就是违背了道德的。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包括算计自己死后万人分食。

焦饶数百年来的丰功伟绩充分证明了一件事他与盗趾是同一类人。

这家伙手里直接间接的人命比之灾难君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暴烈的时候,这家伙曾经制造了一起水患。

游说漓水中游的一个国家修建堤坝,却悄悄收买官吏在堤坝用料上偷工减料,再趁着一场大雨破坏堤坝。

整个计划耗费了二十余年的时间,非常精辟的验证了长生种的耐心,人族可没哪个正常人用二十年时间去做一件能成功很好,失败也无妨的事。

焦饶成功了,数以十万计的人族沦为鱼鳖之食,千万人流离失所。

更糟心的是羽族在那个时候大举入侵。

一系列糟心事件导致了巫女无光早期的血腥黑历史,公卿贵族架空国君,弑君如杀鸡大规模出现,成为常态,无光功不可没。为了在短时间内聚拢起的资源应对麻烦,无光几乎将国君们明码标价的卖了。

趁着帝国动乱,无暇分心时焦饶有组织有计划的救走了大量的靖奴,靖族复国军也是在那之后空前壮大,从小打小闹变成了帝国的心腹大患。

焦饶一个人对帝国造成的伤害比他之前所有的复国军首领加起来都大。

这么个家伙,且不说杀了他以后靖族会不会反抗得更厉害,便是他有没有什么保证自己死了,杀自己的人一定会更悲剧的后手都令人头疼不已。

嘉树道“不杀我,那就是想要囚禁我这可没用,我有安排继任者的,只要我落入人族手中,不论是死是活,都会当我死了。”

辛筝沉默须臾。“你脑子里就没点好的念头”

嘉树不假思索道“若是下军佐嘉树倒也罢了,但中军将焦饶”嘉树笑了笑。“彼之仇寇,吾之英雄。我在靖族眼中有多英雄,在人族眼中便多么的罪恶滔天。便如王侯贵族永远不会原谅盗趾一般,人族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辛筝叹道“为何一定要是人族你与盗趾皆为奴隶反抗者,何必一定要将自己加上一层靖族的身份”

嘉树淡然道。“我就是靖族。”

辛筝想叹气。

和嘉树比起来,盗趾与望舒真的一点都不算事了。

盗趾与望舒虽然没有生而为人的自我认知,但这俩也没有对自己的种族认知,不是人族,但也不是别的什么种族,自然没有种族归属感,如同白纸,只要涂抹颜色,让他们对人族产生归属感,问题也就解决了。

嘉树这种却没办法,他有着明确的种族认知与归属感,并且他认知与归属的对象都不是人族。

相当于给一个没有三观的稚童灌输三观和将一个已经有完善三观的成年人的三观从南极掰到北极之间的区别。

话说焦饶古国都亡了超过两千载,靖人的种族自我认知还这么鲜明,该说人族两千余年来对靖人的统治太失败还是焦饶古国的残留太顽固

同样的时间,炎帝都不知道精神灭绝了多少先民。

虽头痛,但辛筝也不会一直纠结这些已成既定事实的问题。“好吧,那我们谈个交易,你想不想让靖族重归焦饶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