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当人王已经几千年, 但到底曾经干过几千年全年无休的人王，并且退休不干以后也是被关在历代巫和觋的体内, 借巫觋们的眼睛看世界, 元并不缺乏对这个时代的常识。

星空之下无新鲜事。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虽然一脸委屈，但一手执笔批复一手拿着糕饼送嘴里啃的元效率比青婧还快, 葛天侯好奇的看了看她的批复, 比起青婧纯粹理智没有半点人性的做法，元的做法无疑更加柔和, 更加冰冷。

是的, 冰冷。

不怕青婧的理智没人性, 因为简单粗暴的纯粹理智必定会带来反抗, 带来漏洞。反倒是元绵密如水的政治策略更要命, 看似柔和, 实则断子绝孙，也更加高屋建瓴，葛天侯隐约觉得有种传说中长生种的味道。

同样是排计划, 长生种与短生种最大的区别在于短生种会说未来一年我们要做什么, 长生种会说未来一百年我们要做什么, 元的风格很有后者的味道。

批到一份奏章时元握笔的手顿住, 另一只爪子里握着的糕饼都掉下来了, 惊艳道“绝。”

一声绝引来父女俩的关注, 青婧问“怎么了”

元将奏章推向坐在书案另一边的青婧。

葛天侯也探头过去瞧, 发现居然是一份关于辛国的情报。

能够阻止辛国的势力这会儿都没空，云水以北诸国的土地上瘟魔肆虐，人口锐减, 元气大伤, 王侯贵族与氓隶冲突尖锐，天时地利人和，辛侯的军队在云水以北的大地上一路横推。

正常情况下，灭国之后战胜者会善待亡国的贵族，一来因为诸国互相联姻的关系大家都是亲戚，征服者和亡国之君要么是同姓要么是五服都没出的近亲，很难拉下脸赶尽杀绝；二来善待亡国之君可以安抚人心，你连亲戚都能杀，让下面的人怎么相信你不会将他们一并杀了而打下来的地盘想要治理需要本地贵族的帮助与支持。这也使得很多贵族都不在意亡国与否，因为哪怕亡国了，征服者也还是要靠他们来统治当地，他们仍是贵族，比起国家能否延续，贵族更在意自己的利益能否扩大。

大规模的杀贵族一般出现在变法时，国君想要绕开贵族建立新的直属于自己的权力体系，贵族不乐意，双方掐一架，臣子赢了，君王死，君王赢了，大量贵族去死。

千百年皆如此。

辛筝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横推了大量国家后辛国开始着手处置被俘虏的王侯贵族。

辛筝的做法相当别开生面。

按辛律审判贵族的罪行，让当地所有氓隶一个不落去围观的那种审判。

审判完了后达到死刑标准的，拖到菜市口斩首，斩首的时候辛筝同样要求所有氓隶去参观。

没达到死刑标准的，打包流放陵光半岛。

今朝剑不斩前朝罪，辛筝显然是无视了这一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辛律中将奴隶和贱民都算作人的，杀死奴隶等于杀人，杀人就要偿命。

你说你杀的不是人是豚犬

不好意思，辛律说了算，你说了不算，辛律说你杀的是人那你杀的就是人。

问题就出在这，有几个贵族没打杀过个把奴隶贱民不，应该问，家境允许的人，谁不曾杀鸡宰豚吃肉

再善良的人也是要吃肉的。

审判结果为超过九成的贵族被判处死刑，没被判斩首的不是家里拮据必须珍惜奴隶的小贵族便是还不会说话的孩童。

辛筝用邸报在颁布一些新的政令时顺便将此事也写在了邸报上传天下，用词非常惊叹感慨。

青婧也很惊叹感慨“我以为我很变态了，没想到我这种居然是常态。”

葛天侯顿时心塞。“你能不提这事吗”

青婧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杀了第一个奴隶，之后就往变本加厉的方向发展了，四岁时更是因为好奇人的大脑长什么样而拿锯子活活锯开了一名奴隶的颅骨。

因为死的是奴隶，葛天侯也没当回事，只是说了女儿几句，女儿完全没听进去他也束手无策，总不能为了个奴隶收拾女儿吧

后来。

女儿把儿子摁水里淹死了。

青婧道“与你无关的事干嘛算自己身上”

“我若将你教好了，你还会杀他”

“那就是他杀我了。”看葛天侯快被气死了，青婧安慰道。“两个孩子，你注定要失去一个的，亲情没那么高贵，它比不过权力。”

葛天侯被安慰得心塞不能言，转移话题道“她一口气杀了那么多贵族，不怕引起帝国公愤成为公敌吗如此狠辣，来日她平定天下，谁还会投效她”

杀贵族没什么，但辛筝的杀法无疑犯众怒。

让贵族给贱民贱奴赔命，天方夜谭也不带这么荒谬的。

君王可以因为权力因为喜怒无常因为想杀人所以杀人而杀死贵族，唯独不能因为贵族杀了氓隶就让贵族杀人偿命，那违背了天理。

青婧看向元。“你怎么看”

“惊艳。”元笑吟吟回答。“上一次有如此惊艳的感觉还是季荪给我的，虽然她生得一点都不像季荪，但她比季荪那些继承了姓氏的子孙更像季荪。”除了季荪没辛侯那么毒。

青婧道“解释一下，我阿父没听懂。”

元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理解让别人听得懂，她的惊艳来自于近万年沧海桑田的心得体悟，遂将望舒拉了出来。

“你来解释。”

突然被拉出来的望舒“我不知道她有多少个目的，但其中一个目的应该是为了剔除氓隶身上的奴性。”

葛天侯露出疑惑的眼神，听不懂。

望舒解释道“很多奴隶哪怕亲人被主人给杀了，也会非常忠诚主人，为主人付出一切包括生命。趾刚造反的时候这一类让他非常头疼，只要有机会就会为了主人出卖他，后来趾想了个办法，让奴隶们杀死自己的主人。亲手杀死自己的主人，发现主人也是人，也会死后，那些奴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再无对王侯贵族的敬畏。”

盗趾每打下一块地方就会挑唆奴隶弑主可不是闲得慌或是单纯的因为自己的倒霉遭遇而对贵族憎恶。

葛天侯懂了。“死亡面前，奴隶与贵族是平等的。”

当意识到贵族并非神，不过是凡人，而自己是有能力杀死贵族时，奴隶自然再无对贵族的敬畏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