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白1131年暮春之月。
小冰期令得元洲的气候回暖推迟了许多, 但宁州特殊的地形使得宁州受到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群山环抱中的紫色大地气候温暖, 哪怕是小冰期到来也还是比别的地方温暖许多。
春日一到台城里的花木便纷纷绽放了, 伤势终于好全,不用下地走路都需要小心翼翼防止伤口再次崩开的鯈甩开濁山侯安排的侍人漫无目的的溜达了一圈后爬上了一株海棠树。
坐在树枝上,目光在满树的花朵上打量着, 最终瞅中了一株开得最好的海棠, 因着那株海棠的位置接近树梢,鯈起身站在树枝上伸手去摘。
“欸小心点”
摘到了花的鯈被突然传来的声音给惊了下, 脚底一滑, 忙抓着树枝缓冲了下, 再凌空翻了个跟头卸力, 平安着陆。
“哇, 你好厉害。”
鯈看向方才冲过来举着双手准备接自己的少年, 穿得是非常好的锦衣,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杏眼, 甚为娇憨可爱, 确定自己不认识, 应该也不是公族子弟。
濁山氏盛产美人, 他目前见过的就没有生得差的, 而且那些公族的容貌多多少少都与濁山侯有几分相似, 不像这名少年, 一点相似都没有。
“你是哪个国家的少君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并非少君。”听懂了这位少年不是濁山国人,鯈问。“你是哪个国家来的使臣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虽然宁州并没有冀州那外人不能随便往后宫跑的规矩,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在台城胡乱溜达, 睡了国君的男人和女人还是其次, 若是刺客怎么办
濁山侯的生活起居都在燕朝,不踏足后宫,后宫管得可能松一些,但再宽松也不可能让其它国家的人随便晃悠。
放下了双手的少年惊诧的看着鯈“我不是使臣,我是平周献给大君的侍君,你又是哪个国家献来的”
鯈知道平周,那个被濁山侯看上的邻居,一个月前被王恬灭国,亡国速度惊人,叫人不太确定究竟是王恬太能打还是平周太不堪一击。
亡国后平周国的公族被王恬打包送到了蚕邑,为了安抚平周遗民,濁山侯还给平周侯封了一个空头爵位,但平周国献了美少年给濁山侯却是他不知道的。
“呃,我不是”
“先生,终于找到您了。”终于找到鯈的侍人拉着鯈的袖子一边喘气一边道“先生可真是让奴等好找,若先生有个好歹,让奴等如何与大君交代”
鯈叹道“我只是随便逛逛,想摘一朵花送给姮,这就回去。”不需要那么神经紧张,他这半年可是一次都没再作死过。
“你就是鯈”少年惊讶的看着鯈。
侍人也终于留意到周围还有别的人。“这不是平周公子吗你怎么在这”
认出少年,侍人不由得挡在了鯈的面前。
女性国君的后宫与男性国君的后宫有很大区别,这种区别主要体现在斗争更加激烈上。男性国君若是特别喜欢哪个妃子,其她人并不会在意,只要国君老老实实的雨露均沾,让每个妃子得到一个孩子,之后国君哪怕想独宠宠妃,并且不会因为喜欢宠妃就想易储,基本不会有人针对宠妃,没必要。
联姻只要生下了孩子便是尽到婚姻义务,别的妃子只要出身足够高,便是养面首都行。
女诸侯的后宫,侍君们只要不搞出病来也随便,但他们也没多少人有那个闲工夫,女诸侯的后代都是诸侯自己生,这也使得侍君们除了要讨女诸侯的喜欢得到诸侯的宠幸,还要想办法让女诸侯愿意和他们生孩子。
为了健康也为了安全,一个女诸侯最多生四五个,最少生一两个,名额有限,争得自然也更厉害。
“先生,大君这会也该下朝了,您还是先回去吧,不然大君看不见你要不高兴了。”侍人劝道。
不管这两位怎么遇到的,先拉开再说。
鯈闻言赶紧与平周公子道别,平周公子也面带笑容的同他道别。“过两天我们这些侍君准备一起办一场蹴鞠玩,鯈你要不要一起来”
鯈道“我的伤刚愈,得问问御医。”
同平周公子分别,回到燕朝时濁山侯果然已经下朝了,正在他回来用膳。因为下了朝,又是在自己的宫室里,濁山侯相对寻常,礼服换成了寻常深衣,九旒冕也摘了下来,发髻上没有任何东西,鯈顺手将海棠簪在她的发髻上。“真美。”
濁山侯皱眉“你去爬树了”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御医亲口说的。”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了,鯈还当着濁山侯的面转了一圈。
濁山侯也知道鯈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去岁的阴影有点重,确定人真的没事了,便道“算你听话,吃饭吧。”
鯈闻言坐了下来一边拿箸夹菜一边仿佛不经意般道“对了,我方才在后宫遇到了你的侍君,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们你的表情怎么给我你也很茫然的感觉”
那不是你的后宫你的侍君们吗
濁山侯回忆了下。“你说的是底下的人和其它国家送我的那些人吧他们还活着呀。”
从她成年起就被人送美少年,隰叔在的时候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对她管得很严,别人送了她也不敢用,都是随便往后宫一扔,想走随时可以走。
后来十六岁了又有了鯈,对别的美少年没兴趣,再后来看着更没兴趣。美少年的皮相都很好,但问题是她自己就是美人,全族都是美人,想看美人的话,每年宫宴时往公族坐的区域一瞅,全是美人。美人的皮相自然没什么吸引力,而心灵,算了吧,谁会对满脑子想着怎么让自己生下他们的孩子获益的男人感兴趣
隰叔从她三岁起就拎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女人生孩子有风险,风险很大,所以最多生两个,一个继承家业,还有一个以防万一。长大以后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前提下男人可以睡,但孩子不能随便生,必须慎重选择孩子的父亲。
她不想生,对于一门心思让自己生孩子的美少年们,再美也没有睡的兴趣。
女人能为了生下国君的孩子私自停药,男人也同样能。
这话说的,饶是鯈也忍不住道“不是,那些不是你的男人们吗你这反应未免过分了,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没碰过他们。”濁山侯诧异的看着鯈。“你莫不是在吃醋”
“没有。”鯈矢口否认。
濁山侯笑着点头。“嗯,你没吃醋,我不会碰他们的,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鯈迟疑道“这个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愿,不需要告诉我。”
“真心话”
“假话。”鯈道。
“那就不要说了,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濁山侯道。“那些人,不要理会他们,也不要相信他们,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台城里长大的孩子,看着再无害也不可能真的人畜无害,真人畜无害的一开始就死了。
“可我要离开了。”鯈道。
胃口不错的大快朵颐的濁山侯瞬间胃口全无,目光冷凝的看着鯈。
鯈解释道“我只是不放心你,所以回来看看你,现在确定你无妨了,我自然要离开了。”
濁山侯问“这里不好吗”
鯈歉疚道“这里很好,但这里不适合我,哪怕这里有你。”
“这一次要去哪里”
“回辛国。”
濁山侯疑惑。“你在辛国十余年还没看完兖州境内的风景吗”
“这一次我不想看风景。”鯈道。“同样是做梦,但辛侯描绘的梦比你的更美,我想看看会有怎样的结果。”
濁山侯沉默须臾,问“若孤不想让你走呢”
鯈反问“那你忍心看着我从高台上跳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