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辛筝(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118 字 10个月前

“我记得当年初见你时你才这么点高。”

如火如荼的凤凰花树下, 老巫比了比一个健康的发育正常的三四岁孩童高度。“一晃眼二十多年了。”

收到老巫病危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策马跑回来的辛筝努力平复着呼吸, 看着面色只是有些苍白的老巫, 尽量平缓的道“老巫一点都没变。”

“不,我们都在改变,变了很多。”老巫看着孩童。“当年的你, 眼中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眼神充满了活下去的欲望。”

辛筝道“没人想死, 哪怕我知道我是做为鹿的踏脚石, 穷桑国与辛国博弈的棋子而出生的, 我应该在恰当的时机死去, 那样对辛国是最有利的, 我也还是舍不得死。”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老巫问。“那个叫安的孩子”

辛筝摇头。“是阿父。”

老巫愣住, 他可不认为辛襄子会告诉辛筝这些。

“不论我要什么,他都毫不犹豫的给我,我看过他赏赐情人臣子时的眼神, 所有人都说他很宠爱我, 但我对比了下眼神, 那不是宠爱。我见过别人抱着自己孩子的眼神, 对比了眼神, 他也不爱我。”辛筝道。“他不爱我, 也不宠我, 却对我极好,这不正常。后来,我在别的人身上看到了与他看我的眼神类似的眼神, 那是愧疚。”

辛筝淡然道。“因为愧疚, 所以他给我最好的一切,做为他为我写好的夭折命运的补偿,除了国君的玺印。”

老巫想安慰辛筝,辛襄子这种父亲太糟心了,却发现辛筝完全没有伤心的意思,从里到外的淡然。“他是你杀的”

疑问句,却是陈述语气。

辛筝捻着手串坦然道。“他杀了安,就像随手杀了一只不听话触碰他棋局的猫狗。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对我是有一点善意的,一个嗣君为了一个居心不良的奴隶虐杀了一个贵族满门,这太荒谬了。可安哪里居心不良了诚然,她接近我是为了借助我的身份让她和她的家人能够过得更好,抱着目的而来,可那又如何她并没有伤害我,我落水,她会跳下来救我,没人教我应该做一个怎样的嗣君,她教我,虽然因为她的出身与眼界使得她教我的很多东西都很不切实际,太过天真,但她让我意识到,除了弃子,我还是嗣君,未来的国君。她不知道如何治国,却觉得我很聪明,便带我去看不同出身的人,从贵族到最底层的贱民的生活,衣食住行,相信我能自己摸索出治国的路,相信我能活下去,相信我能成为明君。”

“抱有目的而来又如何我又不是金子,所有人都应该无私的围绕着我转,遑论金子也不是所有人都爱。”辛筝道。“安是奴隶,可在我眼里,她是人,是我这一生第一个朋友。”

辛筝道“安是人,杀人应该偿命。”

老巫恍然“难怪我在你的眼睛里只看到了生存的欲望而无复仇之火。”

决定在一开始便已做下,真正难的是如何在惩罚了凶手后活下来。

“那你现在呢”老巫问。“我已看不出你想要什么,现在的你,完全不在意生死。”

“我很在意。”辛筝纠正道。“但肉体终有死亡的一日,我改变不了这一点,我便只能改变在意的方式,通过别的方式延长生命。”

老巫问“那会让你开心吗”

辛筝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这条路我不会后悔。”

“那就一直走下去吧。”老巫道。“能用一生去做一件不会后悔的事,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辛筝不是很懂老巫的意思,不做这些,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总不能活成另一个辛襄子吧人生一眼就能从开头看到结局,尸体还没凉透就被人给忘干净了。

混吃等死什么事都不做,以她的身份也不是做不到,但受不了。

辛筝点头。“嗯。”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老巫问。

“巫宗的权力必须削弱。”辛筝道。“这点没商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巫道。“你能不能少杀点人杀戮过重,有伤天和。”

辛筝叹道“我也很为难,我没有说服他们去死的口才,他们也不肯放弃手中的权力与财富。若是可以,我也想少杀点人,那么多荒地还等着人去垦荒呢。”

老巫看着辛筝,不太确定辛筝这是真心话还是别的意思。

辛筝保证道“我没法向你保证不杀人,但我可以保证,我搞巫宗时会尽量少杀人。”

陵光半岛和炎洲是个好去处。

实在不行,也还有望舒。

老巫放心的点了点头,对辛筝的承诺他还是相信的。“你与连山果的儿子之间的传言是真的吧”

辛筝脑子转了转才将连山果的儿子与少昊君离划上等号。“是啊。”

老巫问“玩玩”

辛筝摇了摇头。“想睡,就行动了,我没强迫他。”

“我相信你。”老巫道。“但你以后准备如何”

辛筝道“没想过。”

就她与君离如今的情况,不管想怎样都得先活下去,人若是死了,想再多也是白搭。

老巫鼓励道“既然喜欢,不妨继续。”

辛筝讶异的看着老巫。

“你难得有喜欢的东西,比起世俗的目光,我更希望你能开心点。”老巫道。“当然,睡归睡,不过也要处理好,避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辛筝如墨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老巫你还挺开明的。”

“虽是同姓,但辛氏与少昊氏分家都超过两千年了。”老巫不以为然。“血缘比那些与你不同姓的还远,你们便是要生个孩子,也定是健康的。”

辛筝回忆了下,忽然想起连山氏,确切说这些神裔氏族的婚姻主要是族内婚。

正常的族内婚是一个家族或胞族内部通婚,即同姓通婚,帝国早期时便是如此,刚开始时因为是诸多先民被炎帝打散编为不同的姓,没出问题,但久了就出问题了,比如巫女婼。

神裔氏族就有点与众不同了,族内婚还有个前提,出了五服,直系不婚。

虽然连山氏时不时会生出目盲的婴儿,但巫女婼那样的案例在神裔氏族却没出现过。

不过这就不代表神裔氏族的族内婚就没别的问题了,后代方面是没问题了,但通婚对像这方面,神裔氏族却是让整个人族都瞠目结舌。

五服之内不婚,直系不婚,真的就只是五服之内与直系。

连山菖蒲,炎帝与青帝时代著名先知,巫女云桑好友,其夫是她高祖父的亲兄弟。

这种事在普通人之中基本不可能发生,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族出生时高祖父一辈的人基本呈咽气状态,哪怕没咽气也一定老得不能再老,不可能再成婚。

然而,连山菖蒲与其夫是同龄人,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对于这些神裔氏族的人而言,她与君离的问题算事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何君离回应自己时完全没有俗世的道德障碍了。

“我会考虑的。”辛筝说完见老巫打了哈欠。“困了”

“还好。”

“想睡便睡吧。”辛筝道。“你已经很累了。”

担任辛国族巫两百余载,碰上辛氏这么个奇葩公族,想想都同情老巫。

没有什么比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成年后互相残杀,还导致朝野动荡更令人伤心了。

“兕子要好好的。”

“我会很好。”辛筝说。

“将我的骨灰火化撒入南溟。”

“南溟”辛筝讶异。

“很多年前我在那里葬了一条鱼,我想和她葬在同一片海洋。”

“我会帮你。”辛筝说。

老巫半躺在竹塌上安心的合上了眼。

辛筝仰头望着凤凰花树,这种植物是被老巫从南方带来的,在这寒冷贫瘠的土地上竟然种活了,国都很多地方都植有凤凰树。远离辛国的时候,每回看到凤凰花树总会有一种亲切的欢喜感觉。

一片叶子落下,辛筝抬手接住。“这片叶子挺好看的,可以做成书签,老巫”

辛筝沉默的看着竹塌上的老巫,仿佛睡着了一般的老人鼻翼下已无呼吸。

“别了,我的第二位先生。”辛筝道。

因着辛筝废除了葬礼那些乱七八糟的礼制,老巫的墓葬自然也只能比着辛鹿的葬礼风格来,纸扎草人宫室,泥土填罐充作陪葬品。

因着老巫并无子孙,最终是辛筝以弟子的身份为他操持葬礼,披麻戴孝。

一日为师,终生父母。

父母死,守孝二十五个月。

辛筝莫说守孝二十五个月,便是以日代月,按着礼制守孝二十五天都做不到。

认认真真守孝意味着守孝期间不能饮酒吃肉,要隐居在家,不能出仕,辛筝能腾出一天在葬礼上执弟子礼都是挤出来的。

前脚送走当天最后一波吊唁的,后脚虞便抱着公文来寻她。

“又出什么篓子了”辛筝皱眉,走之前不是将该安排的都提前安排好了吗

虞将奏章递给辛筝。“很多贵族想参加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