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们就不走寻常路，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仅专注还长久，感兴趣的事情都会感兴趣一辈子，比如巫女沐槿，对蛊医感兴趣便一辈子都投入其中。

这本身没问题，不管是什么事，想要做到最好都得痴，问题在于这些人是巫女。

“行啊。”辛筝问。“你想听哪个的事迹听哪方面的”

“都想听。”感觉这个回答有点太宽泛，安澜又补了一句。“我想听听你对她们的看法和评价。”

辛筝想了想，回答“尽职，很厉害。”

安澜不解。

辛筝解释道“专注兴趣爱好之余还能将本职工作干得合格，不尽职不厉害吗”

安澜坐了下来做出认真倾听的好学模样。

辛筝看得一乐，将安澜抱到了怀里。

龙伯的体温比人族要高一些，大冬天抱在怀里跟抱着汤婆子似的，手感还比汤婆子更好，汤婆子是铜制的，硬邦邦的，而且里头的热水冷了后就得换，抱着安澜汤婆子就没这些麻烦了。

“既然你都想听，那我就按着时间顺序给你讲好了。”辛筝将一把烤好的五花肉分了一半给安澜。

“玉宫的第一任巫女是云桑，炎帝的弟子，有传言说她是炎帝的私生女，不过我觉得不是，炎帝的子嗣是婚生还是私生的，生父是人还是牛鬼蛇神并无意义，只要他们是炎帝生的，那就是尊贵的王嗣，炎帝没理由拒绝承认。”辛筝道。

“那她就真的是炎帝捡的”安澜将嘴里的五花肉咽下问。

“不。”辛筝道。“不是炎帝的，但炎帝应该是主动找到她的，可能是将她捡走了，也可能是从她的父母身边带走了当时还是小婴儿的她。你应该听说过，巫宗遴选巫子的标准之一是能让炎帝留下的铃铛能够响起来。”

这题她知道，安澜道“这个我知道，只要发现能够让铃铛响起来，就会被巫宗从父母身边抱走成为巫子，父母据说也会被赐死。”

每一任巫女都称是天地生养，和普通人不一样。

虽然在普世的认知里，天地生育，感而有孕什么的人生来高贵，就是不同凡响，但石头缝里怎么可能真的蹦出个人来，感而有孕的本质不过是贵族往自己脸上贴金，天生地养本质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不可能每一任巫女都是孤儿，最大的可能便是都给赐死了。

辛筝点头，但又觉得这得看碰上的巫女是谁，若是青婧这款的，绝对没人敢赐死葛天侯，不然就等着全族成为青婧的实验材料吧。不过也说不好，灾难君王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倒是望舒某种意义上得感谢当年搞死赫胥国的王侯贵族们，不然很难说会是什么情况。

“炎帝杀了巫女云桑的父母吗”安澜问。

“应该没有，赐死巫女父母的规矩并非一开始就有的。”

“那是怎么出现的”

“明面上是因为巫女的父母还会有别的孩子，会为了别的孩子以父母的名义扒着巫女吸血，最终加害巫女，历史上有过的，有个巫女的父母因为别人许诺的利益而对亲生骨肉的巫女投毒，当然，巫女没那么被毒死，最终就是巫女的父母兄弟及其子嗣一起被投入镬鼎中煮熟了。”辛筝道。“为了防止再发生同样的事，便有了这条规矩。”

“你说明面上，也就是说这个理由是用来糊弄世人的。”

辛筝点头。“实际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为了权力，比起外人，巫女自然更信任与自己有血缘，并且只能依赖自己才能在权力角斗场中生存的血缘亲人，但每一个这种天降的权力瓜分者都会影响到现有掌权者手中的权力，权力的肉是有限的，有新的人想要加入，旧人便得吐出些分给新人。而且这些血亲都是巫女的帮手，臣子都不太喜欢强势的君王，削弱君王是每个臣子都会干的事，不同的是真正的有识之士限制君王的权力是怕权力不加约束又落入混球手里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当然，哪怕是明君，不受约束的权力也是很可怕的，哪怕是圣人也没法在不受约束的情况下纯粹靠自己的自制力保持理智，不过更多的普通的臣子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以及方便捞油水。”

“就算这样也没人去杀国君们的亲族。”

“当然不会，国君们的亲族是有国君之位继承权的，杀了远没有控制一个有继承权的公族然后用这个公族当幌子控制权力的利益大，但巫女之位不靠血缘世袭。”辛筝解释道。

安澜懂了。“一个有利可图所以不杀，另一个无利可图，所以不能活。”

辛筝颔首。“对。”

安澜无言了一瞬，问“那另一个原因呢”

“这就涉及到巫宗的一个核心问题了。”辛筝到。“正常的反正我是没见过巫宗以外的哪个宗教宣传是跟人说，我们在人间的首领是神灵的化身，正常的宗教都是宣传自己是神的仆人，神的传人，神的后代，然后通过偷换概念等方式窃取理论上属于神的权力。

比如更古老的时代里只有部落的祭司和巫祭拥有祭祀神灵与神灵沟通交流的权力，因而他们说的等于神灵说的，这一套现在的王侯贵族们也在这么做。直接说自己是神的，找遍全世界仅此一例。这也导致巫女的身份出现了一个漏洞，若是神灵，缘何是从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神灵不都是天赋异禀生来不同的吗

自然神是天地孕育，人神是母体感而有孕，出生方式各有不同，花样百出，就是不走寻常路，神灵化身的巫女怎么能走寻常路既然有漏洞，自然要解决。

一开始巫宗就是想搞死巫女的血亲的，但云桑本身就是来历不明的孤女，没有父母可搞，她的继任者倒不是孤儿，但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记事了，不许这么干，当着巫子的面杀掉巫子的父母来日一定会被报复，而巫女云桑也不支持，这事也就一直拖着。

直到你知道的，巫女的血亲为利毒害巫女历史事件发生。将巫女的血亲扔镬鼎里烹了后巫宗顺手将赐死巫女的父母变成了规则，久了以后就成了传统，就像你怀疑的，一两个巫女可能无父无母，但全都无父无母，不合理。”

安澜无语道“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在你眼里都只是结果，每一件发生的事都是由无数积攒了很久的问题共同导致的看似偶然，全是必然。”

辛筝道“现实就是如此，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人突然杀死另一个人自然不可能是心血来潮突然杀人，便如国家，衰亡绝对不存在突然之间这种情况，衰落灭亡的种子都在千百年载之前埋下，千百载积攒，然后给你来一波大爆发。”

安澜很确定辛筝对帝国如今的情况真的怨念深重。“人族如今的问题来自于分封，但分封好像是帝国早期就有的，不止千载，而且，你也说过，分封是人族能够控制如此广袤疆域的优秀制度。”

“我是说过这话，但这世上没有的人与事能够永远，分封制曾经很优秀，这并不妨碍它现在落后甚至变成毒瘤。”辛筝道。“当它礼乐分封达到鼎盛时帝国便应该做出改变了，但分封制迎来鼎盛也意味着既得利益者的权力达到鼎盛，干后者等于寿星上吊，而人都是怕死的。

这个问题便只能一直拖着，拖到不能拖便是礼崩乐坏。你是不是想说，改变本身也是在礼崩乐坏，的确，都是礼崩乐坏。但一件事情在控制下有计划的发生和无意识无计划的自然发生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可以死最少的人，花最短的时间，后者却是要花无数的人命与时间盲目试错，只有走对了路的人才能活下来。”

这么个糟蛋局面，现任人王居然还能给帝国来一波回光返照，有些时候辛筝也挺佩服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