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奚齐(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406 字 10个月前

“这是给你们路上打发时间的。”

上船后军卒往书案上扔了一摞书。

载罪犯前往炎洲的船是多桅的大船, 每条船不算看守的军卒与操船者,约有罪犯四五百名, 汲取了南方越州楼船技术造的船容纳空间比起寻常船只更大。

然船内空间再大也是船, 不是广袤陆地,塞进四五百人,还要留出空间存放食水, 最终结果便是船舱里全是人, 人挤人,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尽管是押送路上, 但军卒们也没让罪犯们闲着, 船上的甲板为防止腐蚀每天都要清洗, 缆绳需要整理, 船帆要根据风向及时调整, 新的帆比之过去的帆要更结实却也并非不会破损, 一旦有破损就必须马上修补一艘船上就不存在空闲的人手,也不会有空闲的时间。

种种因素导致上船时军卒为罪犯准备的一摞书乏人问津,好不容易忙完, 回到逼厌的船舱, 每个人都只想躺下睡觉, 连周围全是臭汗味都闻不到了。

奚齐也不例外, 尽管用笙给自己准备的成药贿赂军卒给自己安排了轻松些的差事, 但船上就没有真正轻松的差事, 所谓轻松只是相对船上其它工作, 但仍旧每天累得要死,完成工作后只想倒头就睡。

有倒头就睡的,自然也有不睡的。

船舱里有一张书案, 案上对着一摞书, 还有一座七星灯,铜枝延伸出七根分枝桠,每根枝桠上都有一盏烛台,烛台上插着一根蜡烛。

蜡烛用动物的脂肪制成,这很正常,这年头制作蜡烛的材料不是动物脂肪便是蜂蜜,燃烧起来味道一点都不好闻,因而需要添入香料,至少贵族用的蜡烛在制作过程中都会掺入香料让蜡烛燃烧时味道变得好闻。

船舱能点蜡烛已是不易,自然不可能往蜡烛里掺香料照顾罪犯的嗅觉,再加上烛火也晃眼睛,流放者们睡觉时都会离一点,却有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每天都不睡觉,跑到书案前看书。

奚齐见了,忍不住问“你不累吗”

“累啊。”少年一边回答一边在自己腿上狠掐了一把提神。

奚齐不解“那你怎么不休息”

少年道“我想活下去,我需要揣摩辛筝的心思,顺她,我才能活下去。辛筝不做无用之事,既然给我们这些书,让我们路上看,我就要看。”

奚齐怔了下,须臾后也爬了起来一起跟着看书,他还要活着回元洲和自己的妻与孙团聚。

流放者大部分为贵族,多少都识字,但人族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字,不是所有人都会写兖州的改良文字,因而书上的字全是双语。

一行是旧王畿曾经使用的雅文,尽管礼崩乐坏,但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字实在是太不方便,为了方便交流,诸国仍旧沿袭了传统对外的国书全都用王畿文字,最多就是在礼崩乐坏后从原本国书只用王畿文字变成了王畿文字与本国文字的双语。

只要不是不学无术,每个贵族都会掌握至少两种文字王畿文字与本国文字。

哪怕不认识兖州的改良文字也可以通过王畿文字对照知道那是什么字,最令人觉得舒服的是改良文字中用了许多句读符号。

传统句读是通过文字来表达,蒙童至少也要半年才能掌握,但兖州的改良文字中搭配的句读是单纯的符号。

很多读书人为了方便,都会自造一些符号在文字中做记号标句读,方便望舒也不例外,辛筝觉得这些自造的句读符号比文字句读方便,干脆让人征集了所有的句读符号,再从中挑选出最容易辨识的组成了一套句读符号与改良文字配套使用。

尽管王侯公卿贵族们都很排斥兖州的这些东西,导致这些东西诸国被禁,但用起来太舒服了,故而禁者自禁,用着自用,最多就是不放在正式明面上。

因为笙的缘故奚齐不论是文字还是句读符号全都会,阅读起来比少年要轻松许多,也更快,少年还要一边学认字一边阅读。

奚齐很快阅读完了一本,完全没记住内容,但粗浅的了解了书里写得是什么,又去翻其它的书,一本又一本,一共十二卷书。

炎洲植物志两卷,介绍的是炎洲已经发现的植物,哪些有毒,哪些有药用价值,哪些能纺织,哪些能吃林林总总一大串。

炎洲动物志两卷,介绍的是炎洲已经发现的动物,哪些无毒可食,哪些有毒不能吃,哪些有毒但经过怎样的处理后能吃,哪些有药用价值,哪些能什么有用的东西。

青婧农书一卷,写的是常见农作物的种植方法、粪肥发酵、轮作技巧、如何利用生态培植农田的肥力,总结一下就是手把手的教人怎么种地,细致到哪怕看不懂也没关系,无脑照做就行。

六畜书一卷,手把手教导如何养殖以六畜为主的家畜。

地书一卷,记载的内容是土壤类型有多少种,土地有多少种地形,不同的土壤与地形适合种什么作物。

农器书一卷,全是农耕会用到的工具的图纸,小到耒耜,大到耧车应有尽有,手把手教人怎么用最简易的材料制作农具。

介绍常见药草与其生长环境的药用植物志一卷。

手把手教打井修渠盖房子烧窑织网造船等的杂书冬官书一卷。

南荒野外生存札记基础上修著的葛天书一卷,主要介绍一些常用的药材与方子,以及如何防疫。

原辛律现王律的兖州法律一卷,不是全套,全套太厚,不现实,因而只是将一些常用的法律给摘了出来编成一卷,让人对法律有个基础的了解。

奚齐翻了好一会,别的没看出来,但有一件事却是确定了辛筝将他们这些贵族流放炎洲真的不是换个温和的方式弄死他们,至少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尽管她的做法正走在达成这一结果的路上。

贵族打小养尊处优,说四肢不勤也不尽然,冀州乱了这么多年,四肢不勤的弱鸡早被乱世淘汰,如今还活着的人口,不论男女老少都不是弱鸡,但种地养殖一辈子都没见过没弄熟的食材长什么样的贵族着实不少,指望他们种地养殖,不如杀了他们。

不是每个贵族都能在失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后能迅速适应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生活,在此之前先受不了这个罪而自杀倒是更有可能。

正翻阅着,忽觉两道目光盯着自己,奚齐不由抬头看向书案另一边的少年。“怎么了”

少年问“你识得兖州文”

奚齐点头。

少年露出了迟疑之色,最终还是对生存的渴望更强大,恳求道“你能不能教我我雅文认不全。”

大部分贵族都会掌握雅文,但掌握几个雅文与掌握全部的雅文都是掌握,很不幸,少年属于前者。

奚齐看着少年,莫名想到了自己已经不在的独子。“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道“我叫赵伯章。”

赵伯章,赵氏叫章的长子,奚齐回忆了下。“赵国少君”

“我只是赵氏小宗旁支,而且赵国已经亡了。”伯章道。

反应过来戳了人伤心处,奚齐露出了歉意。

不同于亡国亡了好几次亡出经验,且非公族的自己,伯章是公族,真正与国完全捆绑的群体,亡国了,公族受到的伤害是最大的。

因为推测辛筝不会给没用的书给他们,因而奚齐与伯章除了晚上会就着烛火看书,白天时也会趁着工作的间隙阅读。烛火终究比不过白日的天光明亮,阅读也更方便。

因为太过忙碌,奚齐与伯章并未发现,军卒分配给他俩的工作越来越轻松,增加了他们阅读的时间。

船队自辋川海东岸的渡口出发,横穿辋川海,最后穿过商羊海峡进入北骞宾海,在西荒沿海低地的一座港口进行了交接,将近万名流放者交给了受到雇佣的疍人船队,然后回去接下一批流放者。

因为战争的缘故这些年决定流放炎洲的人都没能出发,一直攒着,攒到如今哪怕不算自杀的也有十余万人,也因为人太多辛筝才雇佣了疍人船队。

人太多了,她没那么多船。

上了疍族的船,奚齐与伯章都对疍人表现出了好奇,尽管元洲智慧生物很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有,但这种两栖的却是不曾见过。

有流放者试图收买疍人逃走,却被拒绝。

经商最重要的便是信誉,这是没有足够武力的疍人在夹缝中的生存之道,有价值,有信誉,信誉高于生命,唯有如此才能令古妖与无启信任。更别说辛筝还是疍人的大客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得罪大客户,谁会那么傻